月有陰晴圓缺

Photo by Guzmán Barquín on Unsplash

今年中秋夜的月亮，肉眼看似乎沒有到全圓，反而十六那一夜看到得更圓一些。

每一次逢年過節，在要參與大量長輩聚會的場面前，我都會無法克制的焦慮。

明明常年居住在原生家庭，又來自人多的大家族，長輩們酷愛熱鬧，這種場合參與的比同齡人要來得更多，但我還是沒有習慣過，那些用「關心」的心意包裹的各種探問還有價值觀衝突，尤其即將過了女性婚育最極限的年紀，怎麼回答都不對，還得面對各種硬塞過來的介紹好意。

畢業後就該是搬出家門獨立的年紀，我選擇回家，是因為知道屬於父母那一代，一生最大的盼望，無非就是有孩子在身邊團圓，有人陪、有人孝順，在歷經過半夜送老的進出急診後，總是覺得家裡有個年輕人在，確實比較好，同時我比任何人都知道，最靠近的、最陪伴的，最容易被要求並且遺忘。

我知道，然後依然如此選擇，但這份選擇背後，還是有很多難以向人傾吐的心事。

家裡什麼壞了、什麼要修、誰的手機有問題了、電腦怪怪的、週末帶我們去哪裡、你放假沒事要做什麼、誰誰誰怎麼樣了、哪個手足什麼什麼的，諸如此類的日常，綵衣娛親的部分做了、承擔家庭責任的部分做了，親友聚會時還是得陪著笑臉聽一句：「住家裡的就是比較不成熟沒有責任感，都不會想以後的事，年紀到了不結婚晃來晃去的，講了又不聽。」

我也知道住家裡的每天見面就是沒有稀缺性，總比不上外地遊子回家時的熱烈，當然也可能源頭還是因為我沒結婚，老人家的願望就是兒女結婚多生幾個孫輩成群，只要沒有生小孩都算不上人生的承擔，就算哪天我成了什麼總經理或董事長，也都還是不成熟又沒肩膀吧。

如果說承擔這些事就像得了長女病，偏偏總體排行我又是個老么，全世界都會用一句「全家一定最疼妳」來帶過，我能說什麼嗎？或是該解釋什麼呢？其實沒有用，也沒有人在意，亞洲社會長輩們所聽的、所認知的，就是屬於那一個年代的共同價值觀。

說我沒有打算生，就會獲得「你還年輕，以後會改變想法」；說我不年輕了，就會獲得「現在試管很發達」；說我真的沒有打算要生，就會獲得「你以後老了會後悔」。坦白說我只有後悔，為什麼每次都要參加這種聚會……哦，因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長輩會開心，OK 那你們都獲得開心，我目的完成，一年就勉強自己厭世幾次，我知道我在賣面子給父母，他們喜歡聽見自己的小孩被稱讚，我可以忍耐。

總是會被強迫推銷，介紹誰誰誰的小孩來認識，終於可以直接挑明「不要再介紹了」，畢竟我也是有很努力的按照眾人期待做過這件事，最後這些目光通通聚焦的感覺成為了惡夢，長輩介紹的每一個都是為了趕進度結婚生小孩，既然我無意就不該再耽誤下一個無辜的家庭，耽誤過一個我已經有罪了，不要再殘害他人。

即使偶有戀愛心的小火苗燃起，被荷爾蒙蠱惑著談個戀愛不錯，只要一想到一年有三大節日外加無數聚會，那顆戀愛心都會直接被理性澆熄；如果知道自己的條件就是最不適合組建家庭的，那萬萬不可以禍害另一個人，這樣是不良善的。

我知道，我都知道，忍耐就好了、聽一聽就算了，你已經很幸福了。這種話只有自己能說，如果是由旁人這樣告訴我，我一定會直接爆炸……以前是這樣，現在修養有進步，更懂得如何不健康的忍耐，畢竟這是我一個人的課題，沒有人能夠一起分擔，要另一個人一同來承擔，好像也自私了。

我生長在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庭，整體來說豐衣足食，也受了教育，到這年紀還能自由自在晃來晃去的練團，那是相當有福報，這是值得肯定的事實，不過基於這樣的事實之上，還是有每個家庭中各自的煩惱與困境。

愛我的家人、孝順我的父母，作為子女的身分，等同於去承擔來自兩個家族的好與不好，血脈或許重要，但我不是因為血脈才做出這些選擇，是因為理解父母對子女的愛，而我也願意尋找，能夠愛他們、同時保留自己界線與自由的方法；到了這個年歲，慢慢掌握到，父母基於愛的期待，我不一定要完成，我更該做的是照顧好他們與自己的下半輩子。

人生一切的擁有都是這樣的，像一個杯子，有外、有內，我不能只選擇擁有一個杯子的外面，不要它的裡面，想要什麼都拿又不願意犧牲或承擔，如此貪心，會違反世界的自然法則。

喜歡月亮，不會因為初一看不見它就不喜歡，也不會因為它不圓就不喜歡，月亮就是月亮，它一直都是一個圓圓的月亮，是我們眼睛能看到的被擋住了。

家庭是一輩子很大的修行，無論所處的是哪個位置，甚至很多時候，大家想像中最靠近的家庭關係卻終究離了最遠。

月圓人團圓，是自古東方家庭的期盼，但在這個世代，能體悟「月有陰晴圓缺」，月圓不圓、人圓不圓，我們都能安放好自己，這樣更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