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5-31

120 bpm


週末傍晚練完鼓離開教室,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,沿著人行道走著,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靠近,從地面上拉長的影子看見人影,我抽出口袋內的鑰匙,回頭直視對方。

「噢噢噢噢噢等一下!」他似乎沒預期道我會轉身,突然頓住了腳步,臉上很快換成了鎮定的笑容。

「請問有事嗎?」

「你在那邊學鼓對不對?」他指了指我的教室:「我跟查克認識,問他有沒有推薦的鼓手,他跟我推薦你。我本來想在你下課前先過去打招呼,結果晚了一步,抱歉嚇到你了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我把鑰匙收回口袋。

「不會不會,是我比較抱歉。」他擺擺手,「有空嗎?要不要來看一下我們練團室?在附近而已。」

聽到練團瞬間很心動,但理智明白自己的實力還撐不起一個團,如果不是純新手團,怕只有拖累的份,很快就會被淘汰。

「我還是新手,一直都只有抓歌、對歌打而已,練團可能沒辦法。」

「練久就會啊,可以先來看看再決定,我們團人都很好,能抓歌打完就有基礎,OK 的。」

背包裡有耳機、節拍器、鼓棒與譜,猶豫半晌之後,我說了聲好。

他領著我轉進一條小巷,這是通往外婆老家的路,沿著小學圍牆走過後門,就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,冬季休耕時總是種滿整片波斯菊,會吸引不少遊客。

「你知道『穀倉』嗎?我們練團室就在餐廳二樓,老闆給場地免費練團,但是要幫他演出。」

「知道,但沒去過。」穀倉是間美式餐廳,印象中聽同事說這邊有 live band,只是沒造訪過,開始有點期待,即使不練團,以後想聽表演也是個好地方。

「我是團長,主唱兼吉他,我們還有一個 keyboard、一個貝斯、一個鼓手,」團長察覺到我對團裡已經有「鼓手」感到疑惑,馬上補充:「但是鼓手已經預告要畢業,所以我們要找人了。」

我點點頭,組樂團從來不是容易的事,人相處得來、時間搭得上、程度與曲風口味在能溝通的頻率上,一切很需要緣分,我順口問了團長:「你們平常演出都做什麼歌?」

「各種搖滾情歌囉!中英文都有,餐廳嘛,最受歡迎的選擇。」

「不錯啊,我也蠻愛這種歌路的。」

短短路程在閒聊中度過,走著走著,看到一棟蓋在田野中間的紅色鐵皮屋,「穀倉」招牌已經亮起,內心忍不住讚嘆,這是什麼夢寐以求的好地方,半夜練鼓都不怕吵到鄰居,附近都是稻田,卻又不會偏遠,馬路寬度足以會車,交通進出相當方便,在這裡蓋練團室簡直超越一百分。

團長推開餐廳大門,熟門熟路的走到送餐口,瘋狂連按好幾聲出餐鈴,然後對內場大喊一句:「老爹!」

「嘖!出餐鈴玩壞你給我賠十個。」一旁門簾被拉開,走出一位穿著黑色廚師服的大廚,按照團長在路上的前情提要,這位應該就是餐廳老闆了。

「這是之前查克推的鼓手;這老爹,穀倉的老闆,他才是真正的團長,我只是掛名。」團長簡單的為我們作介紹。

「老爹你好,我沒有練過團,先來看看。」

老爹亮出潔白的笑容:「練了就會,不用想太多,先想下禮拜上台要出什麼歌。」

咦?

老爹和團長看我一臉驚訝,兩人同時大笑出聲,我也放鬆心情跟著笑出來。

「當自己家玩啊!不用客氣,渴了、餓了就下樓來盡量吃,以後想打鼓隨時都可以來練。」老爹拍拍我的背,對著團長說:「好好招待人家。」

我跟著團長走上樓梯,餐廳二樓似乎沒有對外開放,看起來像員工休息室,擺著一套布沙發,練團室在後面的隔間,從大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見貝斯手已經在裡面試音,團長推開門,和他交談了幾句,然後招招手示意我進去。

「哈囉。」我主動先打了招呼,視線馬上被酒紅色的鼓組吸引,金屬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
「歡迎歡迎。」貝斯稍稍側身讓出動線,一邊撥弦調音,一邊說著:「坐啊,隨便打。」

練團室有完整的隔音減震處理,鼓組放在架高的平台上,我小心跨過導線們,在鼓椅坐定後暗自深吸一口氣,原來這就是練團室的風景,感覺和平時的練鼓室截然不同,好新鮮。

在每片鈸跟鼓都各敲幾下,確認手感腳感,鎖好 hi-hat 後一抬頭和團長對到眼,他偏頭朝我比個 OK 的手勢,我用力的點頭回比一個讚,他調好麥克風架,揹起吉他開始試音。

我隨意打起簡單的慢速 8 beat,團長低聲哼了一小段旋律,手上刷著和弦,對著我和貝斯說:「就這速度繼續,貝斯跟我進。」沒想到短暫的預告後團長就直接進前奏,貝斯聽完第一個樂句馬上跟進。

我驚慌了一下,平常練習總有完整的鼓譜,反覆把一首歌練成身體的自然動作,現在突然下歌,雖然是聽得很熟的愛歌,但是要怎麼過門跟對點?一時間沒有辦法思考這麼多,一切只能用最直覺的打法帶過,耳朵努力聽貝斯和吉他聲線的變化,他們無視我逐漸扭曲的表情和支離破碎的過門,不斷向我喊著「繼續繼續」,幾番掙扎總算是打完一首歌,手汗已經在鼓棒印下水漬。

「不錯啊,主節奏蠻穩的,下禮拜上台。」團長一臉認真的下了結論。

「我覺得今天就可以了。」貝斯煞有其事的跟著點頭。

「太……快……了……吧……」

「可以啦!」團長笑了幾聲,「反正來都來了,多試幾首看看啊。」

為了兼顧練習品質,我直接拿出一疊練過的譜給團長挑歌,雖然練團和對歌打完全不同,至少不會那麼迷惘,接連打了幾首歌,正牌鼓手不知何時到了,他用一種觀賞小動物的眼神看得我手忙腳亂,打完最後一個小節,我趕緊起身讓出鼓組。

「欸團長,我覺得後繼有人了,今天就可以退團了吧?」鼓手一邊調整鼓皮和鈸架,一邊跟大家抬槓起來。

「可以,你滾吧。」

我決定不加入戰局,默默站到一旁觀摩何謂真正的專業。

不愧是搭檔多年的成員,憑眼神交流就能自然流暢的抓住彼此要什麼,什麼時候多走兩個過門、結尾要不要延長、對點的瞬間,不是一兩次就能搭得上來,更加確定自己這樣的半調子初心者是坐不了這位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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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之後,多了個練鼓的好去處,只要教室滿了就去穀倉玩,如果碰巧遇上其他團員,也會象徵性的當個節拍器,打打基本節奏幫忙對歌,只要週末晚上沒事,必然現場報到,點個 80 元無限暢飲的汽水聽演出,滴酒不沾的我,總是能破例獲得吧檯的 VIP 座席,下台後和大家閒聊互相吐槽,一路看著他們團員來來去去,雖然三不五時會缺哪個樂手,卻依然照常演出。

幾個月下來,發現最常在練團室出沒的是團長,老爹有空時也會上樓來聊幾句,在一點一點閒聊的拼湊中,逐漸對這家餐廳與穀倉樂團有了更多的認識,團員年復一年換過好幾輪,有高中生、有夢想出道的樂手、也有孩子長大後重拾樂器的父母,身分來歷個不同,但都在這個舞台盡情玩耍。

是個好地方,是個很棒的樂團,如果再長出多一點自信、再練得更好一點,我也能站上台嗎?

這天在大夥練團的空檔,我戴著耳機和自己的打點板奮鬥,團長在我身旁坐下,開口說道:「我一直很想問,你每天不是加班就是來練鼓,不無聊嗎?」

拉下耳機,我思索了一會,好像的確從來沒有覺得無聊過,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滿足與開心。

「不會啊,下班之後有地方可以一直玩鼓,已經是我夢想中的人生了。」

「那你的夢想是很簡單。」

「對。」我非常鄭重的點頭。

「看你練習的樣子,就覺得你一定會是讓人很安心的鼓手。」

看著團長真誠的笑容,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,胸口強烈的震動,重合了耳機傳出來的答答聲。

心動的節奏,好像是 120 bpm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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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五晚上,獨自在二樓練習,練了一陣覺得腿痠,已經沒辦法好好控制右腳,索性窩在練團室外的沙發上休息,手手閒著也是閒著,趁四下無人,偷偷拿起一旁團長的木吉他來玩。

摸上指版,按照記憶中的和弦輕輕刷了幾下,斷斷續續哼了幾首不成調的歌,我放下吉他,後面突然傳來說話聲。

「嘿--聖誕節有人在偷玩交換樂器。」

……?……??……?!!!

轉頭發現團長站在樓梯口,一臉似笑非笑的,我明明沒有做錯事,卻有種被抓包的感覺,不由得心虛了起來。

「你怎麼從來沒說過你還會彈吉他?」

「剛看 YouTube 學的。」我努力裝出沒事的表情。

「少來,換和弦這麼順,手都不痛的。」團長在我身旁坐下,「剛好你在,不然順便教我五十音。」

接過他遞來的兩張紙,上頭印著和弦簡譜和日文歌詞,是《求婚大作戰》的主題曲,桑田佳祐的〈明日晴れるかな〉,十幾年前隨著日劇紅極一時的經典。

「你是想認真學會五十音,還是能唱完這首歌就好?如果只要一首歌,我幫你寫羅馬拼音比較快。」

「我是有想認真學,但這首歌先速成好了。」

「可以,等我一下。」

我拿起筆,開始對著歌詞加工,團長用手機打開 YouTube 播起這首歌,跟著桑田大叔的歌聲哼著,完工後把兩張充滿羅馬拼音的紙還給團長。

「謝啦!你要什麼 key?」團長拿出 Capo 夾壓上琴格。

「問我幹嘛?」我有不好的預感。

「不是說好要教我,先幫你對 key 啊,第一句怎麼唱?」團長瞇起眼,嘴角勾起得逞的笑,像隻調皮狐狸。

太怪了吧,怎麼有主唱硬要打鼓的教唱歌?

但我終究開啟了這條不歸路,而狐狸團長的五十音學習從沒真正開始,後來他開出的每一首日文歌,都是仰賴我的拼音手稿,不過也因此發現,擅長唱歌的人似乎有種天賦,即使不明白歌詞是什麼意思,依然能透過模擬原唱的情緒,將整首歌的氣氛完整復刻,音樂直接超越語言的隔閡。

在台下當觀眾聽演出時,即使台上是熟悉的面孔,也有一股說不出的距離感,只能遠遠仰望,無論多用力鼓掌,這份心意就像流入大海的小水滴,被稀釋的不見蹤影。

當並排而坐,面對著同一張樂譜時,總是忍不住轉頭,想多看幾眼他的側臉,懷裡吉他背板傳來的餘溫,彷彿偷偷擁抱了遙不可及的巨星。

隨著累積的歌越來越多,和團員們也越來越熟稔,最快樂的是可以很奢侈的把小鼓當打點板玩,練手感毫不客氣,大鼓踩多用力都不怕鄰居抗議,除此之外還獲得很多臨場練團的機會,幫他們頂上偶爾鼓手沒來的缺口。

能這樣玩音樂的日子,無比滿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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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想試試看不同鼓的聲音。」

某次閒暇時,團長一邊胡亂敲著小鼓一邊這麼說著,或許只是隨口一句話,但我始終惦記著。

趁著無事的一日,從衣櫃裡撈出閒置的旅行小鼓,因為在家打鼓恐怕會引來鄰居抗議,始終不敢放膽拿出來用,得墊著毛巾或外套悶住鼓皮,既然這樣不如帶去練團室大玩特玩。

有陽光的休假日,揹著鼓袋出門去。

車子行駛在熟悉的路上,轉過街角的小商店,意外看見熟悉的人影,迅速打方向燈停好車,拉起手煞車的瞬間,正好他牽起身邊人的手,嘴角笑意溫柔。

每次在練習室,無論並肩或對坐,努力想忍住但還是多看了幾眼的、偷偷收藏在心底的笑容,此後要無聲無息讓時間沖淡。

放下手煞車,打入 D 檔,重新上路。

12 月,穀倉周圍的稻田已經收割完成,農家們種下波斯菊,與搖曳的繽紛小花們迎接一年的尾聲。

關好車門上鎖,陽光和煦,但一陣風來,寒意竄入了衣領,我拉緊肩上的背帶,推開餐廳大門。

「矮唷!今天這麼早。」老爹難得偷了閒坐在櫃檯不忙碌。

「年底到了,請個特休蹺個班。」

「年輕人不出去玩,休假跑來這,像話嗎?」

「像話啊,這裡這麼好玩。」我皮皮的笑了笑,「小鼓可以放在這邊玩嗎?」

「隨便放,你要再帶十顆來都沒關係。」

老爹將切片檸檬丟進玻璃杯,替我裝了杯可樂,我喝了一大口,感受一股刺激冰涼沿著胸口流入胃袋。

「老爹,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「團長從來沒說,但他應該有女友,對嗎?」

廚房的烤箱叮了一聲。

老爹似乎被這問題給噎住了,一時不知該先進廚房還是向我說點什麼。

「沒事,老爹你忙,我上去放東西。」

說完我沒有回頭,上樓找了個空位擺好小鼓,接著搬來打點板,打開節拍器,戴起耳機,雙手握著鼓棒,聽著耳機裡不間斷的答答聲,腦中浮現的是他看起來很幸福的側臉。

心口的感覺是酸澀嗎?但是,他的笑容又讓我感覺好滿足,好像整個世界都該為他們而綻放。

我聽見老爹一步一步踏上二樓,我沒有動,只是維持握著鼓棒的姿勢,抬頭與老爹對視了幾秒鐘,老爹按掉節拍器,我才拿下耳機。

「還好你沒哭,你要哭了我就頭痛。」老爹看起來真心誠意的鬆了口氣。

「都幾十歲的人了,也不是什麼大事。」更何況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祕密小心事而已。

「他心裡有人。」

「我剛剛看到他手裡有人。」

老爹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「以後還是要繼續來練,如果你因為他以後都不來,那我就把他趕走,鼓手比吉他手還難找,當然要留鼓手。」

明明從來沒有參與演出過,居然獲得把團長趕走的資格,真是榮幸之至。

「我是為了喜歡打鼓來的,誰在不在,我都會來。」

「好!走啦,下來吃好料的。」老爹抽走我手中的鼓棒,催促我趕緊下樓,等吃飽了有力氣再來開練。

從那一刻開始,很有自覺收起所有小小心思,練鼓依舊、寫歌詞依舊,只是再也沒有與團長並肩而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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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一天天過去,聖誕節即將來臨,穀倉不免俗地掛起繽紛裝飾,準備迎接節慶之夜,樂團在這種時刻更是不可或缺,大餐與音樂最是讓客人開心。

我一如既往坐上吧檯的老位置,準備開聽今晚的穀倉 LIVE,眼角餘光瞄到團長走下樓,走到我旁邊用十萬火急的速度狂敲出餐鈴。

「老爹,鼓手不來,要滅團了!」

「你把這顆拔上台去敲不就解決了?不要再按了!」老爹沉著臉從廚房走出來。

「可以嗎?」

團長作勢要拔下出餐鈴,被老爹一瞪還是乖乖收手,我常常很佩服他能氣定神閒的胡鬧,有時很難分辨究竟是認真還是在玩鬧。

老爹看了看我,一臉理所當然說了句:「這不就有現成的?」

團長愣住半晌,表情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。

「那個……到現在才問好像對你很不好意思。」團長一反常態的忐忑起來,「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的演出?」

我站起身,一口氣乾掉手中的水。

「好,給我五分鐘準備。」

走上台,坐上鼓椅,調整好位置,耳機裡的節拍器聲音清脆,與樂手們一一對過眼,確認準備就緒,最後視線與團長交會,從背光的剪影中,看見他點頭,露出我再熟悉不過的笑容。

舉起鼓棒--咔、咔、咔、咔。

第一拍敲響 Crash 與大鼓的瞬間,像是跟所有團員同時站起來一樣,剛剛好的對點、剛剛好的默契,坐在舞台最深處的位置,努力將節奏墊在所有人身後,直到最後一首安可的樂音落下。

不論歌手與樂手什麼時候回頭,我一直都在。

我成為了自己所夢想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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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 年 12 月的夢境,雖然夢中經歷了一場沒有實現的戀情,但是能成為業餘樂團的鼓手,這份快樂遠遠超越戀愛啊!

畢竟是作夢,有些細節並不完整,只是盡量把夢境裡的感受記錄下來。

現實生活中沒有團長、沒有老爹、沒有穀倉,一切替我證實了「夢裡什麼都有」。

像是夏季日劇檔一樣,浪漫得無可救藥。

好喜歡自己的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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